程文:坚持手工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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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坚持手工雕琢,端砚艺术味道才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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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与鲁砚大师刘克唐合制的《海天旭日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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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出身端砚世家,至今制砚已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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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制《晨曦砚》获第八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精品博览会特别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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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制的《百鸟归巢砚》是向师傅程泗致敬的作品。

  ■本期传人

  程文,1950年生。肇庆市端砚协会副会长,中国端砚鉴定专家,高级工艺美术师。出身于制砚世家,有从事端砚制作近50年的丰富经验,重视传承工作,弟子有数百人之多。2006年,成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端砚制作技艺传承人。

  “文房四宝”,砚为其一。我国四大名砚,以肇庆所产端砚最为称著,故自宋以后端砚便与湖笔、徽墨、宣纸成为“文房四宝”的特指。端砚生产始自唐初,初为纯粹书写工具,后兼具工艺美术之意义,深受文人骚客、达官贵人喜爱,被列为朝廷“贡品”。

  端砚之价值,一在材质,一在工艺。端砚材质独特,石质坚实、润滑、细腻、娇嫩,研墨不滞,发墨快,研出之墨汁细滑,书写流畅不损毫,字迹颜色经久不变。端砚制作工艺复杂、繁多、精美,从采石、维料、制璞到雕刻、磨光、配盒,每道工序纯用手工,因石构图、因材施艺、因形造势,融书画与金石为一体,合实用与审美为一身。所以,端砚既是我国书画和石雕文化传统的活的见证,又是我国传统工艺美术中的杰出代表,具有鲜明的民族、地域特色和极高的实用、审美和收藏价值。

  宋俊华(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教授)

  “这十年里,端砚石材的价格翻了整整百倍。”谈到近年端砚市场的火爆,程文摊开双手,跟记者比划着这个“巴掌”现在有多值钱。2006年,端砚被正式列为中国传统手工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而程文是“端砚制作技艺”唯一的国家级传承人。

  他所在的广东省肇庆黄冈镇白石村是端砚的发源地。村内不过几条街道,坑洼的土路与新修的亭台曲桥并置,一副改造中的模样。作为当地政府精心打造的“城市名片”,白石村现在有了更响亮的名字———中国端砚文化村。在这里,超过九成的家庭都从事端砚制作,堆放在家庭作坊门前的大块砚材以及打磨机器随处可见。偶尔还能遇上几个砚商走走停停、询问价钱。

  “目前整个肇庆有近三百家端砚作坊和砚厂,而从事端砚制作的外地人是本地人的两倍。”程文告诉南都记者,端砚市场仍在上升期,但制砚“以工代艺”的情况也令人堪忧。

  在程文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他的工作坊。那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两层简易民居。而所谓的“工作坊”不过是程家靠近门口的一张小学课桌,一把木椅,仅此而已。坑坑洼洼的台面上,一方猴砚已现雏形。借由程文的诉说,一段端砚近几十年来的发展变迁史徐徐展开。

  端砚胜在材质的天然优势

  南都:与其他的砚种相比,端砚有哪些特别之处?

  程文:全国各地砚种有很多,但是端砚比较突出,位居四大名砚之首。端砚的材质确实同山东、安徽、洮河等地不太一样,因为它的密度比较高,端砚比其他任何砚台都要重;另外它的结构均匀、密实,所以研出的墨汁没有什么杂质,书写流畅。再有就是端砚的石品花纹非常丰富,且细腻温润,比如有石眼、蕉叶白、鱼脑冻、青花、冰纹、金银线、火捺等等。相比而言,山东的红丝砚和安徽的歙砚的石品则没什么大的特点,端砚的优势就在这里。

  南都:也就是说,端砚地位的突出归功于材质的优势?

  程文:对,最主要是出产地优势。砚论中所说“端溪石,为砚最妙”,端溪就位于肇庆。肇庆以前叫端州端砚石产自肇庆东部的烂柯山和七星岩北面的北岭山一带。在众多的砚石坑洞中,要属端溪东侧斧柯山一带的老坑、麻子坑、坑仔岩这“三大坑”最为名贵。其中老坑(又称水岩)砚石最佳,初唐开的洞,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老坑出的砚,古时都是作为贡品,开采是由皇上派专人负责监管的,所以在老坑的坑洞有一座太监庙。坑仔洞是宋朝开的,砚石青紫中带赤色,石眼尤其多。麻子坑则是清朝开的。相传乾隆年间有个姓陈的采石砚工发现此坑,因为他脸上生有麻子,后来就按他的长相命名为麻子坑。

  这三大坑的砚石代表了端砚最好的品质。“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李贺诗中的“紫云”就是指三大名坑的砚石。因为产量不高,譬如老坑开采的石材在作为贡品一级一级往上送的过程中,就被贪官污吏层层扣留。宋史里记载,包拯从这里离任时“不持一砚归”,从这也可以看出端砚的名贵。

 真正的动机就是养家糊口

  南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端砚制作的?

  程文:我是1962年开始学艺的,当时我很小,才十二岁。那时候家里贫困,我家有五个弟兄姐妹,我排第二,父母只能供一个大的孩子继续读书,我大哥那时候念中学,我就辍学进入当时生产队的石场学习做工了。

  南都:据说你从小就受周围制砚氛围的熏陶,志在制砚。是这样吗?

  程文:说句老实话,有什么志向都是骗人的,真正的动机就是养家糊口,为了生活。以前家里半成品、成品堆在一起,但没有人做。直到生产队1958、1959年恢复生产,我的父辈重新干这行时,我才知道制砚怎么一回事。当时生产队的石场叫白石端砚厂,我印象很深,能入厂很不容易,需要有一定的背景才进得去。那时候我的母亲是生产队队长,她凭着这个条件才把我拉到里面学习,让我去帮工。

  南都:端砚厂恢复生产前,制砚中断了多长时间?

  程文:至少有二三十年,主要是受各种战事影响。我学艺的时候,生产队已经恢复生产三年了,但是真正能够做砚的只有30多个人,其他地方的人很少。恢复生产也不全部是做砚,还有做磨刀石、磨船的。当时的砚台价钱也很低廉,巴掌大小的,几元一个。生产的主要是实用砚,没有什么设计雕刻。原因很简单,如果要雕,肯定贵一点,也没人买。

  南都:解放前主要的市场是在哪里?

  程文:解放前没市场,主要是工头垄断。在圈子里面有一个工头专门做端砚收购,反正砚台的生产规模也不大,做好了一两个,你拿给他,马上现金交付。那时候一般没有汽车,都是用船运到广州,他再拿到广州交易会去卖给外国人,都是这样买卖的。

  南都:在生产队开始学做什么?当时的收入怎么样?

  程文:刚做学徒时主要是打杂,上山采石还有在厂里打磨做坯。每天上午七点半开工,下午六点收工。生产队都是参加分配按计件算工分,没有什么钱的。一般来说,在工厂要比种田稍微好一点,因为是在房间里面干活,夏天雨水多,对做活也没影响。

  工作一年半后,1963、1964年就开始搞“小四清”了。紧接着“文革”开始“破四旧”,也波及到端砚的生产制作。虽然端砚厂没有停产,但龙凤题材都禁止雕刻,只能雕梅花、鸟、鱼、虫这些东西。那时候我们学艺,想找点图文资料都没有,老一辈留下来的资料都毁了,祠堂庙宇里的壁画也都被涂掉了,只能跟着老师傅学。

  南都:当时你是怎么跟老师傅学艺的?有没有印象深刻的师傅?

  程文:那时候有个“教会徒弟打师傅”的说法,所以师徒如果没有直属关系,你是很难学到真本事的,师傅不会全都教给你。我真正的师傅叫程泗,他是我叔父,在六七十年代是制砚领域的代表人物之一。我叔父三代以前就做端砚,虽然他是做砚出身,但经历非常丰富,又雕象牙,又做木雕。要知道,以前若只做砚台是很单调的,加上当时制砚多是实用砚,艺术性不强。而牙雕、木雕与砚雕技法相通,牙雕的立体感也比较强。

  1964、1965那两年,我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回家带着石坯和工具,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从我住的白石村到市里程泗家学艺。

  当时学艺练习的砚石,都是自己到山上挑的。一般来说帮老师傅帮工帮几天,有些石材就可以自己用箩筐挑回来。我用的料都很一般,那时候麻子坑刚开始复产,老坑直到1972年才恢复开采。

  南都:有没有制砚口诀之类的?

  程文:没有,他就是手把手教我练基本刀法,如何雕花鸟鱼虫;还有就是如何制璞,根据石材各异的天然形状,因材施艺,制成金钟形、兰亭式、太史式等各种砚璞,砚石最上乘的位置要留做墨堂。

  学艺过程就是我拿块料子,起刀划好,哪里做得不好,再听他解释,看他如何修改。每次去学一个多小时,学完之后拿回家做,做一段时间再拿去让他修改。因为我学得比较专心,上手很快,半年后我就出师了。手熟之后,哪里不懂还是会去他那儿请教请教。大概一年后就小有名气了,那年我雕了很多东西,生产队工厂看后觉得不错,就把我安排到了郊区端砚厂工作,改做雕刻工了。

  这个厂是肇庆市端砚厂的前身。1970年已经过渡到人民公社了,社办工厂而不是村办工厂。

  南都:做雕工后收入如何?

  程文:1970年我刚一进厂就拿60元的月薪,这在当时是顶尖工资,那年我20岁。当时我的端砚技术已在不断成熟,算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人员,那时候我已经搞高浮雕了。

  1990年以前端砚基本都是外销

  南都:你的第一件代表作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程文:1972年,也就是我进入端砚厂的两年后,我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大型作品《百鸟归巢砚》。这件作品也是向我的师傅程泗致敬。因为1949年以前,整个制砚行业里,只有我师傅做过“百鸟归巢”。这个行业比较小,但能够做出“百鸟归巢”就算很有成就了,所以我从学艺的那一天起就立志要做出这个东西。单就这个作品而言,工作量很大,工序比较繁杂,另外对雕工的要求也较精致。你要雕出一百只鸟,其中树木、花鸟还混在一起,说句老实话,现在来做也不是一件简单事。但当时我年轻力状,精力充沛,用了一个多月就雕完了这方砚。

  1973年,我又完成了新作《星湖风光砚》,也算是实现了我第二个愿望,利用星湖风景的题材,把我们肇庆星湖美好的湖光山色和诱人的名胜古迹表现到砚台上。可以说,我是反映这一题材的首创者。

  第二年,我第一次大胆地将立体镂空的雕刻技法应用到了端砚的雕刻制作上,创作了一方《通雕南瓜砚》,这种出乎意料的艺术效果也广受同行的认可和好评。

  紧接着1975年,我根据一块带石眼的宋坑砚石,用石眼做月亮,创作出《貂蝉拜月砚》。因其构思独特,在广东省第一届工艺美术作品大赛荣获二等奖。此外,《星湖山水砚》、《双鱼砚》、《西湖风景砚》、《延安风景砚》等端砚作品,都是我1974年至1975年间的代表作,也是我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

  南都:除了雕物之外,人物造型你是怎么学的?是通过写生吗?

  程文:我学人物雕刻差不多是1975年以后了。1975年后慢慢有些内部电影、古装戏可以看到。印象很深的是,那时候各地艺术交流,我代表肇庆地区去参加广东省工艺美术公司在广州某宾馆搞的活动,我第一次有机会看到内部电影,《天仙配》、《仙女下凡》的图片都有。剧中人物做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在意,吸引我的是出场人物的发饰、衣服这些细节。也就是那时,慢慢有一些草稿晒出来发给我们参会者,那些资料都很珍贵。

  南都:当时的端砚市场如何?

  程文:端砚销路的界限是这样,1990年以前,所以砚台生产都是销往国外。(一九)七几年、八几年在国内买砚,一是文物商店,二是友谊商店,且都是卖给外国人的。1990年以后,市场开始回流,主要集中在国内

  1975年形势已经开始变化,生产也走上正规化的道路。那时候我们把端砚样品拿到广交会现场,外国人看着样品下订单。也就在三年之前的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在海珠广场举行的广交会上,日本商人特别要求能到肇庆的端砚工厂进行实地参观考察。可以说七八十年代,端砚主要的市场是出口日本,以实用砚为主,也有部分收藏观赏砚。

  以前我们也奇怪为什么日本需求量如此巨大?1985年,应日方客户邀请,我第一次前往日本进行交流。去了后才发现,日本民间的汉字书法十分普及。加上百姓生活水平高、文化底蕴较足,日本的女人结婚后大多不再工作,在家相夫教子,于是就在家里面写写书,练练字。当地的农村社区里面一年要搞两次书法比赛,还象征性的给予奖励。当时,他们在日本国内市场上买一方砚台的价钱约是500元人民币到1000元不等,其实也就跟我们国内八十年代买支钢笔差不多,但是对我们来说,价钱已经高得不得了。

  有趣的是,与台湾顾客相比,日本顾客更注重砚石材料的质量,雕得越简单越喜欢;而台湾客人则是雕得越繁琐越喜欢,他们热衷镂空雕刻砚。另外国人研墨是打圈的,日本人研墨是推的。不管是审美还是使用上,都有差异。

  南都:上世纪七十年代肇庆做端砚的规模多大?

  程文:七十年代在白石村已有一半的村民从事制砚。制砚相对来说比种田要好,一是现金见效快,二是不用风吹雨打。村里还有一个观点,“花几年功夫学艺,一辈子就有饭吃。”
 

 真正的动机就是养家糊口

  南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端砚制作的?

  程文:我是1962年开始学艺的,当时我很小,才十二岁。那时候家里贫困,我家有五个弟兄姐妹,我排第二,父母只能供一个大的孩子继续读书,我大哥那时候念中学,我就辍学进入当时生产队的石场学习做工了。

  南都:据说你从小就受周围制砚氛围的熏陶,志在制砚。是这样吗?

  程文:说句老实话,有什么志向都是骗人的,真正的动机就是养家糊口,为了生活。以前家里半成品、成品堆在一起,但没有人做。直到生产队1958、1959年恢复生产,我的父辈重新干这行时,我才知道制砚怎么一回事。当时生产队的石场叫白石端砚厂,我印象很深,能入厂很不容易,需要有一定的背景才进得去。那时候我的母亲是生产队队长,她凭着这个条件才把我拉到里面学习,让我去帮工。

  南都:端砚厂恢复生产前,制砚中断了多长时间?

  程文:至少有二三十年,主要是受各种战事影响。我学艺的时候,生产队已经恢复生产三年了,但是真正能够做砚的只有30多个人,其他地方的人很少。恢复生产也不全部是做砚,还有做磨刀石、磨船的。当时的砚台价钱也很低廉,巴掌大小的,几元一个。生产的主要是实用砚,没有什么设计雕刻。原因很简单,如果要雕,肯定贵一点,也没人买。

  南都:解放前主要的市场是在哪里?

  程文:解放前没市场,主要是工头垄断。在圈子里面有一个工头专门做端砚收购,反正砚台的生产规模也不大,做好了一两个,你拿给他,马上现金交付。那时候一般没有汽车,都是用船运到广州,他再拿到广州交易会去卖给外国人,都是这样买卖的。

  南都:在生产队开始学做什么?当时的收入怎么样?

  程文:刚做学徒时主要是打杂,上山采石还有在厂里打磨做坯。每天上午七点半开工,下午六点收工。生产队都是参加分配按计件算工分,没有什么钱的。一般来说,在工厂要比种田稍微好一点,因为是在房间里面干活,夏天雨水多,对做活也没影响。

  工作一年半后,1963、1964年就开始搞“小四清”了。紧接着“文革”开始“破四旧”,也波及到端砚的生产制作。虽然端砚厂没有停产,但龙凤题材都禁止雕刻,只能雕梅花、鸟、鱼、虫这些东西。那时候我们学艺,想找点图文资料都没有,老一辈留下来的资料都毁了,祠堂庙宇里的壁画也都被涂掉了,只能跟着老师傅学。

  南都:当时你是怎么跟老师傅学艺的?有没有印象深刻的师傅?

  程文:那时候有个“教会徒弟打师傅”的说法,所以师徒如果没有直属关系,你是很难学到真本事的,师傅不会全都教给你。我真正的师傅叫程泗,他是我叔父,在六七十年代是制砚领域的代表人物之一。我叔父三代以前就做端砚,虽然他是做砚出身,但经历非常丰富,又雕象牙,又做木雕。要知道,以前若只做砚台是很单调的,加上当时制砚多是实用砚,艺术性不强。而牙雕、木雕与砚雕技法相通,牙雕的立体感也比较强。

  1964、1965那两年,我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回家带着石坯和工具,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从我住的白石村到市里程泗家学艺。

  当时学艺练习的砚石,都是自己到山上挑的。一般来说帮老师傅帮工帮几天,有些石材就可以自己用箩筐挑回来。我用的料都很一般,那时候麻子坑刚开始复产,老坑直到1972年才恢复开采。

  南都:有没有制砚口诀之类的?

  程文:没有,他就是手把手教我练基本刀法,如何雕花鸟鱼虫;还有就是如何制璞,根据石材各异的天然形状,因材施艺,制成金钟形、兰亭式、太史式等各种砚璞,砚石最上乘的位置要留做墨堂。

  学艺过程就是我拿块料子,起刀划好,哪里做得不好,再听他解释,看他如何修改。每次去学一个多小时,学完之后拿回家做,做一段时间再拿去让他修改。因为我学得比较专心,上手很快,半年后我就出师了。手熟之后,哪里不懂还是会去他那儿请教请教。大概一年后就小有名气了,那年我雕了很多东西,生产队工厂看后觉得不错,就把我安排到了郊区端砚厂工作,改做雕刻工了。

  这个厂是肇庆市端砚厂的前身。1970年已经过渡到人民公社了,社办工厂而不是村办工厂。

  南都:做雕工后收入如何?

  程文:1970年我刚一进厂就拿60元的月薪,这在当时是顶尖工资,那年我20岁。当时我的端砚技术已在不断成熟,算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人员,那时候我已经搞高浮雕了。

  1990年以前端砚基本都是外销

  南都:你的第一件代表作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程文:1972年,也就是我进入端砚厂的两年后,我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大型作品《百鸟归巢砚》。这件作品也是向我的师傅程泗致敬。因为1949年以前,整个制砚行业里,只有我师傅做过“百鸟归巢”。这个行业比较小,但能够做出“百鸟归巢”就算很有成就了,所以我从学艺的那一天起就立志要做出这个东西。单就这个作品而言,工作量很大,工序比较繁杂,另外对雕工的要求也较精致。你要雕出一百只鸟,其中树木、花鸟还混在一起,说句老实话,现在来做也不是一件简单事。但当时我年轻力状,精力充沛,用了一个多月就雕完了这方砚。

  1973年,我又完成了新作《星湖风光砚》,也算是实现了我第二个愿望,利用星湖风景的题材,把我们肇庆星湖美好的湖光山色和诱人的名胜古迹表现到砚台上。可以说,我是反映这一题材的首创者。

  第二年,我第一次大胆地将立体镂空的雕刻技法应用到了端砚的雕刻制作上,创作了一方《通雕南瓜砚》,这种出乎意料的艺术效果也广受同行的认可和好评。

  紧接着1975年,我根据一块带石眼的宋坑砚石,用石眼做月亮,创作出《貂蝉拜月砚》。因其构思独特,在广东省第一届工艺美术作品大赛荣获二等奖。此外,《星湖山水砚》、《双鱼砚》、《西湖风景砚》、《延安风景砚》等端砚作品,都是我1974年至1975年间的代表作,也是我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

  南都:除了雕物之外,人物造型你是怎么学的?是通过写生吗?

  程文:我学人物雕刻差不多是1975年以后了。1975年后慢慢有些内部电影、古装戏可以看到。印象很深的是,那时候各地艺术交流,我代表肇庆地区去参加广东省工艺美术公司在广州某宾馆搞的活动,我第一次有机会看到内部电影,《天仙配》、《仙女下凡》的图片都有。剧中人物做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在意,吸引我的是出场人物的发饰、衣服这些细节。也就是那时,慢慢有一些草稿晒出来发给我们参会者,那些资料都很珍贵。

  南都:当时的端砚市场如何?

  程文:端砚销路的界限是这样,1990年以前,所以砚台生产都是销往国外。(一九)七几年、八几年在国内买砚,一是文物商店,二是友谊商店,且都是卖给外国人的。1990年以后,市场开始回流,主要集中在国内

  1975年形势已经开始变化,生产也走上正规化的道路。那时候我们把端砚样品拿到广交会现场,外国人看着样品下订单。也就在三年之前的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在海珠广场举行的广交会上,日本商人特别要求能到肇庆的端砚工厂进行实地参观考察。可以说七八十年代,端砚主要的市场是出口日本,以实用砚为主,也有部分收藏观赏砚。

  以前我们也奇怪为什么日本需求量如此巨大?1985年,应日方客户邀请,我第一次前往日本进行交流。去了后才发现,日本民间的汉字书法十分普及。加上百姓生活水平高、文化底蕴较足,日本的女人结婚后大多不再工作,在家相夫教子,于是就在家里面写写书,练练字。当地的农村社区里面一年要搞两次书法比赛,还象征性的给予奖励。当时,他们在日本国内市场上买一方砚台的价钱约是500元人民币到1000元不等,其实也就跟我们国内八十年代买支钢笔差不多,但是对我们来说,价钱已经高得不得了。

  有趣的是,与台湾顾客相比,日本顾客更注重砚石材料的质量,雕得越简单越喜欢;而台湾客人则是雕得越繁琐越喜欢,他们热衷镂空雕刻砚。另外国人研墨是打圈的,日本人研墨是推的。不管是审美还是使用上,都有差异。

  南都:上世纪七十年代肇庆做端砚的规模多大?

  程文:七十年代在白石村已有一半的村民从事制砚。制砚相对来说比种田要好,一是现金见效快,二是不用风吹雨打。村里还有一个观点,“花几年功夫学艺,一辈子就有饭吃。”
 

 看到好的就学,做出自己的味道

  南都:端砚的雕工和其他砚种的雕刻有无差异?

  程文:各砚种雕刻手艺上区别不大,主要是南北方风格的差异———一般南方人注重精雕细琢,北方人比较粗犷。雕刻题材的选择上也略有不同。比方端砚的题材多是南方的风土人情。

  谈南北风格,也就带出了我下半辈子的风格转变。我是很虚心的,看见人家好的东西我都尽可能学习,把它移植过来做出自己的味道。以前学艺的时候没有资料、图纸,就去看旧的祠堂和庙宇的壁画,比如说肇庆七星岩等。1975年后,我参加了安徽歙砚、山西五台山制砚学术交流、北京故宫古砚鉴定、上海博物馆陈端友砚及清末民初端砚的鉴定等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我从以往传统的技艺中跳脱出来,融合北方风格,开创了自己的特色,这都是1990年以后的事了。

  南都:北派风格对你的作品具体有哪些影响?

  程文:北方的砚雕比较大气磅礴,气量足。比方说“水浪”,我们以前做得太小气了,南方湖里的水,一点激情都没有,而且山不叫山,岭南的山水没有什么澎湃的气息。

  最具代表性的两个作品分别是《晨曦砚》和《九龙驭天砚》。《晨曦砚》的石头有一面霞光,貌似红晕在湖面;《九龙驭天砚》是我与鲁砚大师刘克唐合作的,这款方砚云水交融,形神兼备,大方得体。

  手工砚灵巧生动,天然拙朴

  南都: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徒的?

  程文:受端砚厂领导的委托,我1975年开始在厂里开班收徒。那时候生产量很大,电力不足,一个星期只供应两三天的电,整天要加班,所以人手远远不够。当时一个班二十个学生,初成班教授雕刻基本刀法,每个班一般教半年。

  南都:从70年代开始收徒,你亲自带过的徒弟有多少人?

  程文:真正我教的徒弟有近200人。我比较满意的几个徒弟现在都做老板了。跟我一起做端砚的徒弟就很少,也就是上门学艺课,毕竟人家要吃饭的。

  南都:你现在生活工作一般怎么安排?

  程文:一般都是一天工作三个小时。如果天冷就不怎么做了。我目前在雕一个猴子砚。我是什么都雕,人物、山川大湖、地禽走兽、花鸟鱼虫都有涉及。

  南都:你孩子也是学端砚制作吗?

  程文:对,我两个儿子都做制砚很多年了。他们初中毕业就开始跟着我学。我的观点是,读不好书你就学艺。干什么都没问题,主要就是你要有出息。

  南都:目前的端砚产业规模大致如何?

  程文:端砚的发源地白石村,有近千人制砚,不只是原先的程、郭、罗、蔡四大家族,现在全村家家户户都在做,仍是以家庭式作坊为主。整个肇庆黄冈镇,从事端砚制作的本地砚人已达五千名。全市端砚家庭式作坊和砚厂有近三百家之多。

  而肇庆目前从事此行的外地制砚者数量已超过万人。这些外地制砚者大多来自广西、贵州、浙江一带。改革开放初期,外省劳动力要比广东省内的便宜,外省务工者被请来打理田地,同时也分担一些端砚打磨的粗工序。说句老实话,人家一年不会,两年、三年下来也都渐渐掌握了做坯、雕刻的基础刀法。见有利可图,最初的这批外省人叫上老乡纷纷入伙制砚市场。

  但问题在于,盘子虽大,但质量却明显下滑。现在人把钱看得太重要,真正能把端砚艺术坚持下来的人少一点,各个急功近利,“以工代艺”的现象比较严重。据我了解,目前肇庆市真正还在坚持手工雕砚的都是四五十岁以上的老砚人。绝大多数的端砚雕刻都是机器生产的,规模化、程式化问题严重。前后两种砚摆在一起很容易辨别,好的手工砚灵巧生动,带着天然的拙朴气。而年轻的制砚工错误地将精力花在数量和“气势”上,他们误以为一块端砚上雕的鸟越多越气派,可“砚味”已经没了。

  端砚市场价格十年涨了上百倍

  南都:现在的端砚市场是否已经饱和?

  程文:我感觉到现在端砚市场还处在上升阶段,没到饱和的程度。端砚石是稀缺资源,东西卖完就没了。1998年老坑封坑,紧接着几大名坑也都陆续封坑,这也使端砚的价格逐年提高。一个简单的数据就说明端砚的市场潜力,这十年里,端砚石材的价格高了整整百倍,要知道,2000年老坑砚台价格几千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现在卖到几十万元。

  几届中华砚文化学术研讨会都定在我们肇庆召开。不仅是爱好者在增多,端砚已经成为很高级的礼品,很多人去办事情都拿这个东西当敲门砖,所以在北京砚台销量很大。

  南都:现在的价格是否虚高?炒货囤货现象是不是也存在?

  程文:搞房地产的商人赚了钱,就把端砚石材囤积起来,不排除这个原因。现在市场上都在回收砚石,特别是以前我们卖到日本和台湾地区的老坑砚。就目前回收行情看,黑龙江、内蒙古这些偏远地区较其他省份对市场的反应更滞后,涨价相对慢些,比如以前当地文物商店卖1000元,最了不起卖3000元,现在还可以用3000元的低价买回来,换做其他地方市场价肯定过万了。

  ●源流

  端砚中国四大名砚之首

  端砚位居中国“四大名砚”之首。谈及文房四宝,人们必定提起: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端砚始于唐武德年间,至今已有1300多年的历史。其砚石出产自广东肇庆市东郊羚羊峡斧柯山和北岭山一带,尤以老坑、坑仔岩、麻子坑所产端砚石最为名贵。

  端砚石质坚实、润滑、细腻而娇嫩,用端砚研墨不滞,发墨快,研出之墨汁细滑,书写流畅不损毫,字迹颜色经久不变。好的端砚,无论是酷暑,或是严冬,用手按其砚心,砚心湛蓝墨绿,水汽久久不干,古人有“哈气研墨”之说。晚唐以后端砚即被就列为贡品。

  到了宋代,端砚的实用和欣赏价值两者并重。除了重视砚石品质及石品花纹外,端砚雕工亦开始重视。宋代端砚构图非常简练,主要以实用为主题。至明代,由于社会上藏砚之风甚盛,砚工们为了迎合文人雅士的品味,力图在设计、形制乃至雕刻方面有所突破。

  端砚在清代康熙年间空前繁荣,达到全盛期。但咸丰之后,制砚行业逐渐衰落,直到上世纪70年代,端砚市场重新繁荣。由于石料开采缺乏管理,产砚的矿坑已受到严重破坏。近年,几大名坑都已“封坑”,无石可采。故产自名坑的端砚身价日升。

  2006年,经国务院批准,端砚制作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制作流程

  制作端砚的主要工序,有采石、选料制璞(维料制璞)、设计、雕刻、磨光、配盒等。

  采石:砚石是端砚制作的基础,坑洞不同,砚石的石质会有很大差别。端砚石坑大多不受震,自古以来都以手工开采。在开采中,要看清石壁,根据石脉走向寻找石源。

  选料制璞:在山上采石是粗选,而第二道工序则是细选,去粗留精,去除砚石表面的瑕疵、裂痕和废料,剩下适合制砚的“石肉”,选料的师傅要懂石,能发现好的石品花纹,将砚石制成砚坯。

  设计:因石构图,因材施艺,巧妙克服砚石的瑕疵,把石品花纹最美的地方留做砚堂,将砚台升华为艺术品,集文学、绘画、书法等修养于一体,是端砚制作的关键环节。

  雕刻:一般用凿、刻刀、锤及木锤。根据设计的构思动手,有高浮雕与低浮雕的区别,采用细刻、线刻和适当的镂空,能体现端砚的魅力。

  磨光:首先粗磨,磨去凿口和刀路;然后再用滑石、幼砂纸反复细磨,到手感光滑为止;有些砚台要染墨,隔一天后再退墨;此外还要上蜡,过后要退蜡。

  配盒:端砚制成后,还要配备木盒,砚盒可以保护端砚,自身也是一件艺术品。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邵聪

  监制:崔向红 戴新伟

  题签/刊头设计:吴瑾

  学术支持: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

标签:端砚文化,程文,雕琢,端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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