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岭自古是歌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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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岭,自古是歌乡一个

    一、歌乡山歌调子多
 
    怀岭,家乡怀集县的别称。
 
    怀岭,自古是歌乡一个。因了这块葱茏在南岭余脉的地方,是广东西北隅与广西相交界、互接壤的去处,是岭南、岭北的古代民族文化走廊,富含文化底蕴。家乡的歌,父老乡亲管它叫“山歌”、“南歌”,还有缩小范围称为“情歌”。只是,溯元朝以前没有编修过《怀集县志》,那一段遥远县史模糊难追,所以歌乡的歌故事没有文字流传,后来人也就无法从这书页之上阅读领略那段风采。到了明代的,在县志里可以读见记载。山连野阔,大地苍茫,村落烟树之中,那时的人们过一种农耕、牧歌生活,“分散”、“清闲”。生活本就需要,又因一“散”一“闲”,于是养成了居民们劳作时唱歌,不劳动时唱歌,祈禳福祷时也唱歌;在家里唱歌,在聚众堂所唱歌,在地里野外也唱歌。如果说唱歌,是我们先民生活的需要,也可以说唱歌是他们娱乐怡情的主要方式。且看,其时农村女子出嫁,首先要闺守数日,一在于休憩褪去平日劳作而收藏满脸的太阳热气,养美娇脸,其次是由嫂姑姐妹陪着唱它几天几夜歌,到了于归离别父母一众亲人时,衷心唱它“哭嫁歌”。历史文化传承到近代,这余风遗韵仍存。也许是受了高唱山歌风俗的影响,明朝弘治年间县令区昌为了教化,也撰写“抚瑶歌”以歌的形式对本区域内的瑶族同胞进行宣传安抚。
 
    确实,那时候怀集地方唱歌的氛围太浓厚了,唱歌的特色太彰显了,在龙湾有渔舟唱晚,那些劳碌了一天至晚才闲下来的渔人舟子放声歌唱,唱得“响彻龙湾上下波”;在桃花春水那河面之上,人们和着“溪声互答舟前句”歌唱。那时的唱歌,不但是一种风俗,也是一道风景,所以明朝中期评选“怀集八景”时,县令和县内一班文人墨客选了一道唱歌的风景进去,名作“燕岭樵歌”。打柴砍樵唱歌能作为一道风景,由是可以估猜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声势、气派、场景和状态?今人知道,燕岭所在是忠谠山西北坡,属山之阴,处梁村盆地西南角,山麓平畴、村寨相望、居民众多,彼时就近到燕岭打柴的人必多,“丁丁腰斧未停挥”之中,樵声歌声自然高扬。若问其场景状态,明朝万历年间任县令的林春茂听到和看到的是“隔林犹唱担头歌”, 稍后的崇祯年间任县令的李盘说是歌声犹如“天风飘韵”,家在附近村寨的清朝举人梁尔梅描述更甚,说是“一曲歌残红叶落,数峰响应白云飞”。
 
    怀集山歌,也和它的地形地貌多彩多姿一样,山歌的歌调曲韵也丰富多样,真的是邻乡异声,隔山别调。凌空云头俯瞰怀集,只见本县山围岭隔之中都盆地平川,大小不一,村陌田畴,各有风采。你看,县域中部是县城怀城盆地,此中朝西由栏马诸岭一分,是西部盆地;就是在西部盆地,因了横空飞临的马宁黄射岭如一道“山岛”屏立,又致西部盆地有它的梁村、冷坑两块平川。怀城盆地北边,都步岭一隔,又有县北的白沙连麦盆地,而在连麦过根枝山坳,又有中洲平川相连;在中州西北越水下界行数里山路,是怀集最北的下帅,一处汉、壮、瑶三族同胞聚居的地方,也田畴一片宽阔。怀城盆地往东凤甘洽,往南永诗桥,都平川散布、田垌点缀,别具韵致。就因了“山围岭隔”的“ 各有风采”和“别具韵致”,所以县内山歌,几乎是一处有一处的平垌川原都各有其调,自富韵味,所以那年进行“民间三套(歌谣、故事、谚语)集成”调查知道,县内山歌共有十几个歌调,其中以桥头、上坊、下坊、下帅和永诗的区别为最大。
    二、少年山间听南歌
 
    想来当然甚至必然,歌乡的孩子应该自小就可以获得这么一种氛围渲染、气息感受的缘分、福气——听歌练歌唱歌——雏莺试啼。只是如了辩证法“当然不是一定”、“必然并非绝对”所说,若我一代,到了少年最爱睁眼看东西、又喜用耳听诸音和每发心思问新奇的时候,歌乡的歌事已大迥于往昔,世象已然发生变化。原因是时代之车已行进到20世纪60年代前期,山歌之唱已被一种政治氛围排斥,持“话语权”者视唱山歌为“下流唱作”,所以对于这歌,成年人他们不是不想唱,而是不敢如其前辈们那样理直气壮地唱。环境变了,山歌被这么一种政治氛围如一帕厚布样包裹得快要窒息。只是有幸,那年如我者,竟在家去三里之遥的谭嗲山间闻听到山歌。
 
    也算层峦叠嶂的谭嗲山,有一处十数亩宽阔山谷,旱地水田,堪旱作稻作。所以,在彼“以粮为纲”年代,村上四个生产队都在那里建屋造舍立山寨,名作“谭嗲屋”,都派出社员驻扎耕作,兼管护生产队的山林。我长兄也是被派社员之一,他在那里趁机饲养灰鹅五六只,说是养大后出卖可以帮补家庭收入。是暑期,学校放假,我兄因事离开“山寨”,老父遂命我到谭嗲屋小住数天放养这群灰鹅。十一二岁的我,这下竟成了放鹅少年,日间沿溪边塘堤,找水多草茂地方放鹅,晚间一番饲喂后关笼圈鹅,这活倒也简单易做。入夜,一边享受布荆叶(俗名芥勃臭叶)混着水稻草烧熏驱蚊的烟味,一边躲进蚊帐窝里听同室大人们聊天。墙角,由二枝竹钉挂住的五号小油灯的豆点灯光相伴。他们所聊,无所不有,其中少不了唱山歌、说女人的话题,有时从女人的头发、眼睛、脸庞说到身高、体型、声音和歌喉,大把话儿。当时在乡下听过和看见过“先生”给人“看相”的事,眼下听大人们的夜聊,感觉他们在“隔空”、“凭空”给女人们“看相”。小小的我,在蚊帐窝里静静地听,因为在乡下闻过“听讲一时胜过读书十年”的说法,所以遵此教诲,半得其义的我此时乐意倾听。只是年纪小小,容易入睡,所以他们的大话聊到深夜何时,我懵然不知。
 
    话说一天近午时分,已将群鹅赶回圈住,我正闲着无事,刚从家里赶回来的同辈远房兄长,岁近四十的他见状便邀我陪他巡山,还说可能有蘑菇可采。应而同行,走山腰爬山巅,下山谷穿林道,我一路走来一路喘气,而那远房兄长却行走快捷,全无疲累,他只是或用小斗笠扇风取凉,或间中“呜呜”的大喊长吆。这喊叫,有时是山谷声音回应,有时是对面山林中的人相应,挺有滋味的,起码是给已经累了的我一点振奋。他又介绍说在山上这“呜呜”有几大好处,记得最清楚的是雾漫满山时可以驱雾散霾。
 
    行着行着,远房兄长走到一个高坡林阴开阔处,朝那边山坡一片密林处大声高唱,唱的纯粹南歌。当时,我未能全部听明白他唱的所有歌词,但意思约略可懂,就算是几十年后到了现在还未曾忘却。他唱:话你都喂咁鬼差/唔攞草蕨勒松桠/返屋比你公老知/偏你屎佛簕簕花/治保知道仲更死/扣你工分怕唔怕//(这歌意是:我说你怎么这么差劲呀,不割蕨草偏要砍生产队的松树枝桠,这事回到家里让你丈夫知道了,就会打你屁股打得几处开花;如果这事让生产队治保主任知道了问题更大,要扣你的劳动工分,问你怕不怕?因为封山育林,规定不能打松桠)。听得出来,他是唱给一个妇女的,他唱完后又“呜”又“喂”,好有情致。听他们夜聊,说是一般唱出一支南歌后,对面的人都会对歌还唱的,可这下对面明显有人,却没有对唱还歌呀,我心里纳闷,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呜”过“喂”过,看到对面没有动静,他又唱起来,听得出前面几句和刚才唱的一样,后面两句却改了。他唱:你是噜芒个婆乸/粒声唔出唔讲话/我吆治保个过来/捉你返去怕唔怕//(这歌意是:你是哪里的妇女呀,一句半句不还我的话,你要这样,我现在就叫治保主任到来,把你抓回我们生产队,看你怕不怕)。这下,这边头歌声才歇,那边头歌声立马响起,那女声比较响亮,感觉比我们学校教唱歌的女老师的歌声还好。她唱:无你咁衰你咁差/得双大眼打打呐/我挖杉头阿看见/个把死口乱咁牙//(这歌意是:没有像你这么下贱这么差,生着一双灯笼那样的大眼,我打柴是挖取杉木树根你看到了没有,你可不能乱开口乱说话)。接着,又听到她唱:唔使问我噜芒人/我屋就度下沙汶/仲话亲眷好相与/撅你真是唔娶棍//(这歌意是:不用你问我是哪里人,我家就在下沙汶村,和你是亲戚呢,还说大家是亲戚好说话,但像你刚才那个样,真的是用棍棒打你以后,那棒子都被玷污都要不得了)。听了这妇人两支山歌后,远房兄长“呜呜”几声放松,马上拉着我朝前开溜,逗了一个圈后往返回“谭嗲屋”的小路快步回去,出发前说的“采蘑菇”这下是没法办采了(我今想来,都何时了还“采蘑菇”,这显是诳话)。行有半里路之后,他说他知道那妇人是谁,刚才要那样唱和吓唬她,只是想“撩撩”她,过过“瘾”,又说那妇人也在反过来“撩人”呢。少年的我,第一次面对唱山歌场景,感觉新奇,触目诧异,也觉得那山歌旋律比起在学校唱的“一条大河”、“社员都是向阳花”等歌容易。现在想来确实是这样,只那次听过,至今数十年过去,我还能记得那旋律,以词入谱即时歌唱也都可以来它一下。
    三、岁过五旬再听歌
 
    暌违数十年,自谭嗲山间一别后,未曾想在笔者岁过耳顺、直逼知天命的年岁段,竟有机会再次饱耳福、荡心旌,听到家乡山歌家乡南歌的高唱。
 
    约是21世纪元年,县城西去,一班人抵达上爱岭麓,由冷坑镇一二干部和当地二三群众陪同,沐浴夏日万斗金光,潇洒林间几酹清风,攀登“怀集文化第一岩”上爱岭六祖岩,到那寻踪问迹,觅捡散落在山野林丛的六祖惠能禅宗文化羽叶,感受此间山水明秀和云物婀娜 。一行诸人,自山麓向山上迈步起,说东道西,吱咋多语,,硬生生把幽静山阿唤醒,颇具“乘兴上翠微”、“留心绿又菲”的意趣,了无“自昔名山曾有主”的约束,陡长“多情青山我今来”的豪气。爬至山半,看到当地群众之一者活跃有加,知事也多,于是和他漫聊,言语有顷,我忽然问他:“可曾想象,当年惠能经常上下这山,一个人的会是多寂寥多孤单”。不成想,他竟第一时间作答:“未必啊,他可以唱山歌,或者听人家唱山歌”。问他怎么会这样联想,答道:“听村上老人说,旧时代我们周围村寨的人都喜欢唱歌,特别是上山爱唱歌”,我“哦”然又问“何以见得惠能那时的人们也爱唱山歌?”。“这从我们长辈都会唱山歌,可以肯定是世代相传才有的啦”,他如此肯定作答。听得他这话,我赶紧问“哪你会唱吗?可以来一个吗?”对我的问他给予肯定,而对我的要求看得出他感到难为情。我太想一听久别的山歌了,于是鼓励他说“没问题的,只不过唱一下歌吗!”看着我们给予的肯定眼光,他壮起了胆,鼓足了气,立即放喉高歌。太妙了,多熟悉的歌韵,激动了,我也据所能随他唱的调子哼唱起来。当他唱完,我欲回味歌词意思,却因刚才的激动没听清楚所唱为何,要再问他又觉不好意思,于是干脆自己来一个,于是我不请自来即编即唱“上山爬岭出汗多/生活本来是奔波//确实就像山涧水/流入小溪到大河//”我一边唱,那老兄一边和。待唱完,我赶忙感谢他,因为是他的唱让我再会久别的山歌,还是为他所唱吸引,让我有生第一次高唱家乡山歌。
 
    几年以后的2006年4月,正红了桃花、肥了芭蕉时节的某天,在永固镇竟然让我又一次听到山歌,而且是“永固调”的山歌。那天,陪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研究员蓝庆元先生等人,到永固镇对当地语言(“标语”)进行调查,了解及当地山歌时,蓝先生要求在座的当地人有谁能唱的请演示一下唱一个。听到这话,我心头一跳,高兴哦,能一听此区山歌。应请,当下立即有来自龙田村的村民梁蕃安、梁育英二位站了出来要演唱。他俩先是说唱山歌、南歌,本地自古就有“秀才不识南歌字”的说法,因为南歌本子里的字,是土字本地字自造字,说着说着还亮出一厚本他们自记自抄的南歌本,跟着高声大唱,其中听得出梁育英的唱功最带劲,那音调可与央视上阿宝唱的“西北风”相比,那音域可与戴玉强唱的“男高音”相比,那嘹亮则比胡松华唱的还高响。二梁所唱,一下子让我感觉到永固的山歌调和上坊冷坑的山歌调不同,也感觉到永固山歌调的高亢辽远,当时很让我耳关洞开,听得兴奋不已。待歌罢问所唱内容,他们遂翻开歌本,指着所唱那首歌,一字字说歌词:入山砍竹架了桥/架好步桥人双过/不见弟双(情人)过一朝/架好江桥弟心消/不见弟双过一朝/情郎边在桥头等/等了几朝不见娇// 听了,看了,不知在场的其他人尤其是专家、教授怎么思想,我窃思暗道:果然,山歌南歌,中有情歌。
     四、读书看到人唱歌
 
    如果不分外地家乡,以在读书中读着人家唱歌,唱真山歌而论,本人当以1960年代中期读吴有桓长篇小说《山乡风云录》读到的为最早。那是属于四邑地区的山歌,现在我依稀还可以记诵那歌词,一首是:十九夜月八分光/七姐牵衣等六郎/五更四静响三点/二人同睡一张床//另一首是:一姐不和二姐娇/三寸金莲四寸腰/买得五六七般粉/装成八九十分俏//。所以还能记,首先得益于它的由一到十的数字或顺接或倒接于其中,第二是它的民间生活相。
 
    如果以家乡山歌而论,是在我后来长大至从事地方史志编研,接触史料才看到的,有从民国时期的《怀集日报》,有县档案馆藏解放后“大跃进”年代的山歌集和1970年代中后期岳山造林大会战的山歌集,等等。其中令人难忘的,试举二三。
 
    一在1988年所编的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的“民间故事”里看到的。它那“歌乡轶事(四)”有详细的记载。如果不算侵权的话,这里照录无妨:清朝时候,一天永固某秀才外出,时恰大雨之后,行抵河边,正值河水缓慢上涨。秀才看到一少妇高卷裤脚,露雪白双腿移步过河。见状,秀才起兴将歌唱去:一双银筷浸落河/一幅罗裙水面拖/保其河水涨三尺/恰好浸到月亮婆//。少妇闻歌气忿,抵上岸马上以歌答唱:先生为人真儿戏/见娘过水就题诗/鸬鹚飞上鱼笼面/眼中得见肚中饥//。读到此,撇开别的意义,我第一感觉是此邦人物,无论男女,出口成句,擅于歌唱。
 
    二在仍然的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的“民间故事”里的“姑娘无意难死小书生”看到。故事道:很久以前,马宁的一个小书生代父到墟上药铺抓药,恰巧药铺老板女儿在代父看铺掌戥配药。小书生为小姑娘掌戥配药的情态倾倒,回家后请父母找月下红娘介绍,欲娶小姑娘为妻。媒人往彼说合,姑娘遂写信一封叫带回去。小书生拆信看到里面只有一首诗,曰:牛住和尚屋/两人扛一木/两木不成林/眼下撇勾曲//小书生读后百思不解其意,最后忧郁过度致死。其实小姑娘的诗是一个谜语,谜底为“特来相见”四个字。可能有人不认为这也是山歌,不过它那山歌随口、朗朗上口和口语化等元素明显存在,属当不差。至此,把它和上面说到的永固山歌相比,感觉药铺姑娘的山歌有点“书卷气”,但符合小姑娘唱(作)歌的身份和环境。
 
    三在不久前阅读的《生命的脚印》一书看到。这书,是几十年生活、工作在广西的永固老乡梁怀兆撰写的。他回忆小时候在家乡,人们除了别的娱乐之外,“还有是唱山歌,主要是情歌。大人唱,我们在旁边看。有的随口唱,有的就着歌本唱(一般青年都有山歌的手抄本);有自己唱,也有对着在附近劳动的女人唱,有时还有和女人们对唱或对诘的。一般七字一句,句末平声,常押韵,声韵悠扬,悦耳动听。歌词都忘记了,只记得有一首:‘□□(土话:性交)好□□好过饮杯茶,饮茶还是木叶水,□□解得心花开。’有时男女对唱,歌词往往是现编的。记得有一首斥责女方,不准女方出口骂人的,最后两句歌词是‘蟾蜍跌落石碓臼,你若诶(哎)声弟(我)就臼。’出口成章,形象生动,听来很有趣。”(原文照录---笔者注)
 
    撰写文字到此,笔者窃想,转录的梁先生文字可以印证前面所说:唱歌是农村劳作人的需要;彼时人们手上拥有山歌手抄本;山歌不单是山的“歌”,也是山的“情”;不但是歌的“情”,也是情的“歌”。再而,联想现在媒体、娱乐场喜欢在节目里或平台上弄“情”秀“情”,应该是一种文化传承,只是所弄所秀似乎过了头,羞杀前人,担心“物极必反”。
    五、歌书歌词并不淫
 
    说到民歌、山歌、南歌,在某些人心眼里第一时间把它和“淫”字联系。如果一定要这样联系,肯定是意识上有问题。因为自古以来都说“民歌于野”、“听歌在野”,也就是说初始时代,歌发于野也听于野,而离开了“野”,“歌”则了无可言。再看,《诗经》的“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民歌,就是情歌,都是发于野的歌,是彼时先民在野外对爱情的一种表白。这种表白能进“经”书,也就说明情词、情句、情歌不可怕。还有,宫廷之歌其实也是源自或说移植于民歌。这在野之歌能进大雅之堂,也就说明“野”之歌何怕之有。只是,发歌人、听歌人都应对此正确理解、正经对待、正面施为,既不可将“肮脏”、“齬龊”、“下流”和“下贱”之类入于歌、视于歌。即使“肮脏”、“齬龊”、“下流”和“下贱”沾染、侵害了歌时,也不能视民歌、山歌、南歌为“淫”,也不应像把“小孩和脏水一起倒掉”那样,把歌说“臭”了、打进冷宫地狱弃之废之,而应当“清除毒草,肥沃土壤”,培植“正面的”茁壮成长。
 
    据了解和阅读所及而知,家乡的民歌一般都无“淫”无“秽”。记得当年在谭嗲山野听唱歌人说唱歌找“老契(朋友、情人)”是件美事,说道“吃件(块)肥肉得阵饱,添(找、沾)人老契有世(一生)叫”。只是当中的“老契”“添”等村话俚语,本来颜色已被异化,当被硬生生抹上了些“淫”彩时,即无疑会演变出“三人成虎”的“杯具”。
 
   本人阅读山歌、南歌,始自1960年代中后期,一在怀集二中读书、二在县农机一厂学工时,先后看到当时“破四旧”人们交出的“四旧”歌集(书籍),但对里面“哥”呀“妹”呀、“弟”呀“姐”呀等歌词歌句不“感冒”,当然是因于我少年心宅一片童真,浑然未懂风情为何物,所以懒理懒记,所以现在一句都忆不起来。当时,认它内容为“四旧”,仅仅凭里面多男女互诉衷曲、同致心声、齐说爱意、各表情怀的歌词而定性的。 
 
   又后来,本人相与了史志编研之后,竟然读到了年代最早的怀集山歌(至迟生发在民国年代),是一首有书可凭的《樵夫歌》(商璧辑《桂俗风谣》)。曰:采樵樵,采樵樵,日日采樵唔够烧∕路遥遥,手摇摇,两手柴草一肩挑∕∕这山歌的歌词白得如同说话,应当是打柴樵夫一个人下山遣累排闷的吟唱,所唱有的是慨叹,了无心情燃烧,也了无“淫”味“秽”迹。
 
    有缘,就在我断断续续撰写本文时,获县文化馆同道赠送新印刷的《燕岩南歌》一本于我,想着怀岭南歌以桥头山歌、燕岩南歌为代表应无愧,我遂将此作为查找对象,问看寻证南歌“邪”与否。这是一本收集于桥头地区的南歌专集,近300首,内容涉及时政、风物、生活、爱情诸方面,愈看愈确定“歌书歌词并不淫"所说既的真也属实。其中为影印抄者笔迹的一首说道:邻近方围男兄弟/一心来觅贤兄台/多谢你吗贤兄台/黑夜吗查规你来/得你到来有歌唱/听了贤兄诸葛才//(“黑夜吗查”意为夜黑古隆冬;“规”实为“亏”,“多亏”也,用同音)。此歌既没有一丝“秽迹”,也没有一星“淫味”,倒是在它的大白口语话句中看到爱歌者对别人“到来有歌唱”而生长出欣喜,听别人唱歌如“听了贤兄诸葛才”而羡慕成谦虚。搜“淫”查“秽”莫如在“爱情”之上进行放大观察,因之在其“爱情”专辑里梳理扒阅,发现此辑一首首南歌里,多着“弟”“妹(娘)”“爱”“情”字眼,但却言辞纯真、风流着正,其中一首《女流》可谓最为“挑情”和“裸露”者,以下试转录飨众,一见“瑜瑕”。此歌为男女对唱,曰:(男)妹风流/弟想入园摘红桃/四边走转无门入/因为妹园围得高/看见桃子红熟透/涎如泉水想偷桃/愿妹开锁放弟入/放弟入园尝甜桃/(女)不用想/莫强求/层层铁锁锁门楼/你想吃桃自己种/不应胡乱来强求/我园桃子为夫种/兵丁固守防人偷/为妻必须守妇道/坚守贞操好女流//面对“红熟透”,如此“真情表白”者没能如愿入园“尝甜”,却收获一句无价的“你想吃桃自己种”,最终男女都归于“正统”“灭邪”之中。这应算“原生态”南歌,它不争不躁,坦荡显示南歌的本来和自然。

标签:人文肇庆,怀岭,怀集,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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