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年后，舅舅去世，我回了一趟老家。
葬礼结束时，母亲坐着轮椅等在门口。
她比从前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
弟弟站在她身后，不敢看我。
陈芸没有来。
听亲戚说，她不愿意回国长期照顾母亲，已经和弟弟分居。
母亲看见我，眼泪立刻落下来。
“小静。”
我的脚步停了停。
她推动轮椅，手却使不上力。
弟弟想帮忙，被她拒绝。
她用了很久，才来到我面前。
“小静，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她望着我的衣服，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工作包。
“听说你做编辑了。”
“嗯。”
“累不累？”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我却等了十年。
从前她只会问我：
药吃了吗？
饭做了吗？
钱是不是又花完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
如今终于听到，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激动，只是平静。
母亲从怀里拿出一本账册。
正是我留下的第一本。
“妈都看了。”
“你写的每一页，妈都看了。”
“十年，三千多天。”
“妈以前总觉得，小浩出钱就是孝顺。”
“觉得小芸买衣服、买首饰，让我在亲戚面前有面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那些钱根本换不回我的命。”
她哭得声音发颤。
“你提醒我去住院，我还以为你骗钱。”
“你怎么会骗我的救命钱？”
“你连自己吃饭的钱，都不肯用你弟弟的。”
弟弟红着眼睛走上前。
“姐，对不起。”
“我一直觉得自己每个月寄钱回来，就已经承担了全部责任。”
“我甚至埋怨你花钱多。”
“可我从来没有算过，如果请一个全天护工十年，需要多少钱。”
“更没有想过，你为此失去了什么。”
我看着他们。
从前，我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
幻想他们终于看见我的委屈。
可真正等到时，我心中只剩下一种迟来的疲惫。
“我接受你们的道歉。”
母亲猛地抬起头。
“那你跟妈回家好不好？”
我摇头。
她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小静，妈以后不会再让你照顾了。”
“家里有护工。”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可那个家没有我的位置。”